战火缝隙里种橄榄,我认识的黎巴嫩人,在人口与面积的局促里把活下去活成最动人的诗
《战火缝隙里种橄榄的人》聚焦作者认识的黎巴嫩人,在战火频发的动荡环境中,他们将“活下去”的朴素信念活成了最动人的生命诗篇,黎巴嫩国土面积约1.04万平方公里,人口约607万(2023年数据),长期受地缘冲突、战乱波及,生存空间被不断挤压,但当地民众如种橄榄的隐喻一般,在硝烟缝隙里坚守生活,以坚韧的姿态在动荡里扎根,把对和平的期盼、对日常的珍视,揉进了每一份不向苦难低头的生存努力里。
认识老卡里姆那年,我在贝鲁特的街头躲一场突如其来的催泪瓦斯,2019年的黎巴嫩正陷在经济崩溃的前奏里,汇率像坐过山车似的往下掉,街角的面包店排着半公里长的队,年轻人举着“我们要活下去”的牌子在广场上喊得嗓子发哑,我抱着相机慌慌张张往巷子里钻,一头撞进了他那间只有三平米的橄榄油小店。
“小姑娘别怕,进来坐。”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,指节上沾着深褐色的橄榄渍,递过来一杯加了很多糖的土耳其红茶,玻璃杯子在震得发颤的玻璃柜台上叮当作响——不远处的示威人群和警察起了冲突,催泪瓦斯的味道顺着门缝钻进来,呛得我直咳嗽,他却慢悠悠地拧开一小瓶橄榄油,倒了点在手心抹在我鼻子下面:“这个管用,我们闻了几十年了。”

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触摸到黎巴嫩人的生活:好像脚边永远是碎玻璃,耳边永远有或远或近的爆炸声,钱包里的钱早上还能买一袋面包,晚上可能就只值一瓶矿泉水,但他们总能在摇晃的世界里,给你递过来一杯热的茶,往你鼻子底下抹一点能驱散呛味的橄榄油,笑着跟你说“没事的,习惯了”。
后来我常去他的小店,慢慢认识了更多住在这片老街区的黎巴嫩人,卡里姆的孙女莱拉是贝鲁特美国大学的学生,学的是建筑,手机壳后面夹着被炸成两半的老房子照片——1975年内战爆发的时候,卡里姆带着全家从南部的橄榄园逃到贝鲁特,攒了二十年钱盖的房子,在2006年的空袭里被炸成了废墟,我以为她会跟我吐槽命运的不公,她却掏出手机给我看她的设计图:图纸上是建在旧橄榄园里的社区中心,有给难民孩子开的画室,有给老人晒太阳的露台,墙面上留着当年炸弹炸出来的弹孔,嵌上彩色玻璃,阳光照进来的时候,地上会落满星星一样的光斑。“我们总不能因为炸弹会来,就不盖房子了吧?”她蹲在小店门口给流浪猫喂猫粮,脚边的三花猫蹭着她的脚踝,不远处的废墟上,有人在墙根种了一排天竺葵,红得耀眼,“我爷爷说,橄榄树被烧过一百次,只要根还在,春天照样结果。”
我曾以为这种“在废墟上种花”的乐观是天生的,直到后来在马尔米哈伊尔街头遇到开书店的乔治,他的书店在2020年贝鲁特港口大爆炸里被完全摧毁:书架倒了,几千本珍藏的阿拉伯语古籍被碎玻璃扎得稀烂,他自己被冲击波掀出去三米远,肋骨断了三根,我去年再去贝鲁特的时候,他的小书店居然重新开了,门口挂着手写的木牌子:“书比炸弹硬”,他给我看爆炸第二天拍的照片:他满脸是血坐在碎砖块上,手里举着一本从废墟里扒出来的、封皮都炸飞了的《先知》,纪伯伦那句“除了通过黑夜的道路,没有人能到达黎明”被血浸得模糊,却还能辨认。“很多人问我为什么不走,去欧洲,去加拿大,找个安稳地方过日子。”他给我倒了一杯自酿的石榴酒,酒液在玻璃杯里晃出透亮的红,窗外的街面上,还有大爆炸留下的弹痕,几个年轻人背着画板走过,笑声脆得像风铃,“走了又能怎么样呢?我的根在这里啊,你看街上那些人,早上刚听着爆炸声醒过来,转头就会穿着最好看的裙子去咖啡馆约会,会在停电的晚上点着蜡烛开音乐会,会把仅有的面包分给门口的难民小孩——我们不是不怕疼,是疼得太久了,就知道哭没用,得笑着把日子往下过。”
我在黎巴嫩待了三个月,见过太多让我鼻酸又动容的瞬间:在南部的村庄里,刚被空袭过的橄榄园里,老人带着孩子蹲在地上捡没被炸坏的橄榄,筐子上插着一小束野罂粟;在贝鲁特的停电夜晚,整条街的人都搬着凳子出来,有人弹起乌德琴,大家围着唱歌,手机手电筒的光晃啊晃,比霓虹灯还亮;汇率崩盘的时候,餐馆的老板主动给吃不起饭的叙利亚难民免单,说“我们都是在这片土地上讨生活的人,难的时候就得拉一把”;甚至在大爆炸过去仅仅一周,街上的咖啡店就重新开了门,老板在门口挂了个牌子:“我们还在,咖啡还是热的”。
以前我在新闻里看到黎巴嫩,永远是爆炸、战争、难民、经济崩溃,好像这片土地上只剩下了苦难,可真正接触过那些普通的黎巴嫩人才知道,苦难从来不是他们的全部标签,他们经历过内战,经历过外敌入侵,经历过港口爆炸把半个城市炸成碎片,经历过存款一夜之间变成废纸,可他们从来没有被压垮过,他们会在碎玻璃上摆上鲜花,会在弹孔里种上多肉,会在连面包都快吃不上的时候,依然记得给客人的茶里多加一勺糖,记得在周末穿上漂亮的衣服去海边看日落,记得跟路过的陌生人笑着说一句“欢迎来到黎巴嫩”。
离开贝鲁特那天,老卡里姆给我装了满满一瓶自家榨的橄榄油,瓶身上贴了他小孙女画的橄榄树,树枝上站着一只白色的鸽子,车开过街角的时候,我看到莱拉和几个同学在废墟墙上画画,墙面上是大片大片的橄榄绿,中间写着一行阿拉伯语:“我们会在这里,一直种橄榄。”
那一刻我突然明白,为什么经历了几千年的战乱、征服、流离失所,黎巴嫩人依然守在这片地中海边的土地上,因为他们从来不是在等苦难过去,而是在苦难的缝隙里,亲手种出希望的橄榄树——那些在炮火里依然要唱歌、要画画、要喝咖啡、要相爱、要好好活下去的人,本身就是这片土地上,最坚韧、最茂盛的那片橄榄林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