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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石板铺就的老巷里,槐花开了又落,第三回的时候,巷口搬来了新邻居。

街坊们最先注意到的是那家的小少爷,十七八岁的年纪,总穿一身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月白长衫,袖口滚着暗纹的银边,手里把玩着个核桃大小的和田玉坠,走起路来衣摆扫过地面的落花,连步子都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散,有人说他是城里大盐商的儿子,是个标准的纨绔子弟——家里宠得无法无天,不爱读书,整日里不是提笼架鸟,就是跟着一群狐朋狗友去戏园子听戏,一掷千金连眼睛都不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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巷口卖糖水的张阿婆最先证实了这话,有天小少爷带着几个朋友路过她的摊子,大概是玩得热了,要了五碗绿豆糖水,喝完他随手丢了块碎银子,张阿婆要找钱,他却摆了摆手,指尖转着玉坠笑:“阿婆你这糖水甜,剩下的当我预存了,以后常来喝。”可自那之后,张阿婆再也没见他来喝过,有人说他是忘了,也有人说他根本不在乎那点钱,纨绔子弟的话,哪能当真。

真正让巷里人对他印象深刻的,是那年冬天的事。

那年雪下得格外大,连着下了三天三夜,老巷的屋顶都压垮了两户,巷尾住着个守寡的李婶,带着个十岁的儿子过日子,家里本就穷,屋顶漏了雪,连床棉被都湿了大半,孩子冻得发了高烧,李婶抱着孩子在巷口哭,雪地里跪了半天,也没几个人敢上前——那年月谁家里都不宽裕,看病抓药的钱,不是随便能拿出来的。

就在李婶快绝望的时候,小少爷坐着家里的马车路过了,他本来是要去城外的庄子上看新送来的猎犬,掀开车帘看见雪地里哭的李婶,二话不说就让车夫把车赶过来,把母子俩扶上了车,自己却跳下来,踩着没过脚踝的雪往医馆跑,等李婶抱着孩子到医馆的时候,他已经攥着药包在门口等了,连耳朵尖都冻得通红,手里的玉坠沾了雪,凉得像块冰。

后来孩子病好了,李婶攒了鸡蛋要去谢他,却被他拦在了门外,他靠在门框上,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,手里转着玉坠:“多大点事儿,我那天本来也不想去看什么猎犬,正好顺路。”说完就塞给李婶一个钱袋,里面装着碎银子,“孩子读书要紧,别总让他在巷口乱跑。”

这事传开之后,巷里人对他的看法变了些,可还是有人说,这不过是纨绔子弟一时兴起的善心,当不得真,直到那年战乱,城里乱成一团,流民涌进了巷子,抢东西的、挨饿的到处都是,连张阿婆的糖水摊子都被掀翻了,就在大家关紧大门不敢出声的时候,小少爷带着家里的几个护院来了,还拉了两车粮食。

他站在巷口的槐树下,还是穿得整整齐齐,只是长衫下摆沾了泥,手里的玉坠也没见他玩,他让护院把粮食分给巷里的人家,又组织年轻力壮的人守在巷口,连熬了三个通宵,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却没喊过一声累,有人看见他把自己身上的狐裘脱给了一个冻得快死的流民,自己只穿了件薄长衫,在风里冻得直哆嗦,却还笑着跟大家说:“别怕,有我在,没人能闯进咱们巷子。”

战乱平息之后,小少爷家的生意受了影响,不如以前风光了,有人看见他脱下了长衫,穿起了短打,去码头扛货,手里的玉坠也不见了——听说当了,换了钱给巷里被流民打伤的人治伤,张阿婆给他端糖水,他接过碗,喝得干干净净,还是笑着说:“阿婆,你这糖水还是这么甜。”

后来有人问他,以前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纨绔子弟,怎么能吃得了扛货的苦,他靠在槐树上,看着巷里玩耍的孩子,笑了笑:“以前是家里宠着,觉得天塌下来有我爹顶着,可真到了事儿上才知道,哪有什么永远的靠山,再说了,什么纨绔不纨绔的,我就是这巷里的一份子,总不能看着大家受苦。”

槐花又开的时候,他用攒下来的钱,在巷口开了个小杂货铺,卖些油盐酱醋,偶尔还是会拿着个新的木坠子在手里转——那是李婶的儿子给他刻的,刻着个小小的槐花,有人来买东西,他还是会笑着跟人打招呼,阳光透过槐树叶洒在他身上,还是当年那个眉眼清亮的少年,只是少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懒散,多了几分烟火气的踏实。

巷里的老人偶尔还会提起他刚来时的样子,笑着说:“哪是什么纨绔子弟啊,那就是个没长大的好孩子,心里热乎着呢。”风一吹,槐花落在杂货铺的柜台上,他拿起木坠子擦了擦,抬头看见张阿婆端着糖水过来,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
原来所谓的纨绔,不过是少年人未经世事时的一层外壳,等风刮过来,雨落下来,那层壳碎了,露出来的,是藏在骨子里的善良和担当,老巷的槐花开了一年又一年,那个曾经被叫做纨绔子弟的少年,早就成了巷里人心里,最靠谱的依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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